民国八年，上海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江家宅院里的桂花树才刚开第二茬，

风里已带了些许刀片似的凉意，把甜腻的香气削得支离破碎。顾玉梅坐在西偏厢房的窗前，

手中一针一线绣着的，是件月白色杭绸长衫的袖口。深青色丝线在她指尖缠绕，

渐渐成了一段精致的云纹——江明轩最喜欢云纹，九岁那年他拉着她的手，

指着天上：“玉梅你看，那朵云像不像麒麟？我长大了要做麒麟那样的人，腾云驾雾。

”那时她刚被卖进江家三天，眼睛还红肿着，却因他这句话，第一次抬起眼帘。
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他稚气的脸上跳跃。那一刻，她以为看见了救赎。十五年过去了。

针尖忽地刺入食指指腹，玉梅轻轻“嘶”了一声，一粒血珠沁出，在月白色的绸缎上晕开，

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。她怔怔看着那抹红，心头莫名一紧。“玉梅**！

不好了——”丫鬟小翠跌跌撞撞跑进院子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少爷回来了！

他、他还带了个...”小翠刹住脚步，扶着门框喘气，眼睛里满是慌乱与怜悯交织的神色。

玉梅缓缓放下针线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滴血渍，越捻越淡，

越淡越像心里某个地方正在化开的什么东西。“带了个什么？

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。“女人...洋派头的女人...”小翠的眼泪掉下来，

“太太让您...先别去前厅。”二江家大厅里，水晶吊灯亮如白昼，

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。江明轩站在厅中央，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，
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比三年前离家时更高了，肩膀也更宽了。可最让玉梅陌生的，

是他眉宇间那种陌生的神采——不是喜悦，不是归乡的温情，而是一种近乎宣告的锐气。

他身旁的女子，约莫二十三四岁，短发齐耳，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，

颈间系着一条淡青色丝巾。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涩低头，而是大大方方地微笑着，

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时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。“爹，娘，这是林曼如。

”江明轩的声音清亮而笃定，“我在伦敦大学的同学，也是我的未婚妻。”“未、未婚妻？

”江夫人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落在青砖地上，碎瓷片和茶叶溅了一地。林曼如上前半步，

微微躬身：“伯父伯母好。常听明轩提起二老，今日一见，果然气度不凡。

”她的国语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底子，却又夹杂着西洋腔调的起伏，听着既新奇又别扭。

江老爷重重咳嗽一声：“明轩，你忘了家里还有玉梅？”玉梅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，
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看见江明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

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——小时候他不愿背诵诗文时，就是这样皱眉。“爹，

那是封建社会的糟粕。”江明轩的声音多了几分不耐，“我在欧洲三年，

亲眼看到了文明世界的样子。自由恋爱，婚姻自主，这才是进步。

玉梅...我一直当她是妹妹。”“妹妹”两个字像两把冰锥，精准地刺穿玉梅的心脏。
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七夕，江明轩偷偷带她到后花园，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说：“玉梅，

等我留洋回来，咱们就成亲。我要给你一个最时髦的西式婚礼，让你穿白纱，

像西洋画里的仙女。”那时他十八岁，即将远行，眼里的光芒比星星还亮。她信了，

一信就是三年，一千多个日夜。“可是...”江夫人欲言又止，

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方向。林曼如柔声开口：“伯母，我理解您的为难。

我也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女性，深知包办婚姻对双方的伤害。明轩和我真心相爱，

这份感情是建立在共同理想和互相尊重的基础上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柔了几分，

“至于玉梅妹妹，请放心，我会待她如亲妹妹一般。”话说得滴水不漏，

既彰显了新女性的开明，又表现了未来女主人的大度。厅内的亲戚们交换着眼神，

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却已露出赞许之色。玉梅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
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——穿着半旧的淡紫色夹袄，墨绿色长裙，

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圆髻，插着一支银簪。站在灯光明亮处，
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观众，衣着打扮都与这出戏格格不入。江明轩看见她，

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解脱。“玉梅，”他唤了一声，顿了顿，

“你来了。”短短三个字，再无下文。三夜凉如水。玉梅坐在窗前，

手里攥着那件未完工的长衫。针脚密密麻麻，每一针都藏着一个等待的日子。

如今这衣裳再也送不出去了，就像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。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“玉梅，

是我。”是江夫人。玉梅起身开门。江夫人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，放在桌上，却不坐下，

只是在房间里慢慢踱步。“这屋子...你住了快十年了吧？”江夫人抚过褪色的窗帘，

“是该重新裱糊了。”“太太有话请直说。”玉梅的声音干涩。江夫人在她对面坐下，

拉起她的手。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温暖柔软，却让玉梅感到一阵寒意。“玉梅，这些年，

江家待你不薄。”“是，玉梅铭记在心。”“明轩的事...你也看到了。

”江夫人斟酌着词句，“那位林**，父亲是南京**里的官员，本人又是大学生，留过洋。

明轩若和她成婚，对江家的生意、对他的前程...唉，你明白的。”玉梅静静听着，

心一点点沉下去。“你年纪也不小了，二十四岁，若在寻常人家，

早就...”江夫人顿了顿，“老爷和我商量过了，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，

在苏州或杭州找个好人家。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，绝不会委屈你。”“太太，”玉梅抬起眼，

“若我不愿呢？”江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，随即叹了口气：“傻孩子，何必如此固执？

明轩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，强留有何意义？你看看那位林**，言谈举止，见识气度，

和明轩才是...”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后面的话江夫人没说，但玉梅听懂了。

她想起这些年，江夫人教她女红、管家、识字，偶尔也会说“等明轩回来，

这个家就要交给你了”。那些温暖的时刻，原来都是有条件的——条件是江明轩还要她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玉梅垂下眼帘，“太太请回吧，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江夫人起身，

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那碗银耳羹，趁热喝了吧。”门轻轻关上。

玉梅盯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羹汤，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她冲到痰盂前干呕起来，

却什么也吐不出来，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四接下来的日子，江家陷入一种微妙的僵局。

林曼如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住进了东厢房——那是原本准备给新婚夫妇的院落。她每日早起，

陪江夫人用早餐，谈论西洋见闻；午后则与江明轩在书房读书论画；傍晚时分，

两人常并肩在花园散步，笑语盈盈。玉梅远远见过几次。林曼如走路时背脊挺直，步伐轻快，

说话时会配合手势，那些手势优雅而自信，是玉梅从未见过的。而江明轩看她的眼神，

是玉梅记忆里从未得到过的——纯粹的欣赏，炽热的爱慕。亲戚们陆续上门，每来一批，

玉梅就要经历一次无声的凌迟。“玉梅啊，不是我说你，凡事要想开些。”三姨太摇着团扇，

“如今是新社会了，讲究自由恋爱。你和明轩那是父母之命，不作数的。”“就是，

强扭的瓜不甜。”二姑妈嗑着瓜子，“那位林**我见过，到底是读书人，

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。明轩娶了她，将来前程似锦，你也该为他高兴才是。

”最刺心的是江家大**、江明轩的姐姐江***。她早年嫁入上海银行家，

一向以新派女性自居，这次特意从婆家赶来。“玉梅，说实话，你和明轩本就不相配。

”江***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点桌面，“你只读过几年私塾，

明轩却是留洋硕士；你见的最远是苏州城，明轩却见过伦敦巴黎。两个人若没有共同语言，

如何做夫妻？曼如就不同了，她和明轩谈得来，对他的事业也有帮助。”玉梅安静地听着，

手指在袖中绞紧。她想问：这十五年，是谁在他生病时彻夜照顾？

是谁在他离家后替他侍奉双亲？是谁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与厌恶？那些日积月累的懂得，

难道不算共同语言？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。说了又如何？在“自由恋爱”这面崭新的大旗下，

她那些旧式的情意，不过是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尘埃。直到那天傍晚，她在回廊转角处，

撞见了江明轩和林曼如。两人挨得很近，

林曼如正笑着从江明轩头发上摘下什么：“有片叶子...好了。

”她的手在他发间停留了片刻，动作自然亲昵。江明轩看见玉梅，身体微微一僵。

林曼如却落落大方：“玉梅妹妹，正好有事想请教你。听说明轩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糖藕，

不知是哪位厨娘的手艺？我想学着做。”她的笑容温婉得体，眼神清澈，看不出丝毫敌意。

可玉梅却感到一阵寒意——林曼如不是在询问，而是在宣告：有关江明轩的一切，

她都要接管了，包括他的记忆，他的喜好。“是陈妈。”玉梅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，

“不过少爷三年前就不爱吃甜了，说是西洋人讲究健康，少吃糖。

”林曼如笑容不变：“是吗？明轩，你可没告诉我。

”江明轩有些不自在：“这种小事...”“你的一切，对我来说都不是小事。

”林曼如轻声说，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。玉梅转身离开。走出很远，

还能听见身后林曼如轻快的笑声，像一串银铃，在暮色中清脆地响着，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。

五真正的风暴，始于一份小报。那是个阴雨绵绵的早晨，小翠脸色惨白地跑进来，

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：“**...他们、他们***！”玉梅接过报纸，

在第三版右下角看到一则短文，标题刺目：“深宅秘闻：江家童养媳早年劣迹”。

文章用香艳的笔调，讲述了一个“某大户人家童养媳”如何勾引家中男仆，

如何偷窃主母珠宝，如何被发觉后跪地求饶...虽未指名道姓，